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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18日 星期三

盧國沾對推行非情歌運動的自我肯定──〈叛逆〉

作詞︰盧國沾

在每處泥牆上 也有我夢想
我揮筆寫上 期望個個傳揚
在每處泥牆上 也有我夢想
讓世間立刻震動 怪我沒志向
心中不覺異樣 不要世人明諒
所走的新路 是平常無人願往

*
常人醉心的理想 於我絕未欣賞
常人愛的是俗色脂粉 卻非我心景仰

在每處長橋上 也有我夢想
以小刀刻上 提示我里程漫長
在每處長橋下 我肆意踏江
但我知岸的兩面 怪我甚魯莽
千夫指我叛逆 可笑世俗眼光
只睇到表像 便隨時胡言亂講

重唱*
重唱2
重唱* 

作者:黃樂峰

       〈叛逆〉由盧國沾填詞,收錄於蔡楓華1988年發行的大碟《蔡楓華叛逆+精選》。﹝1﹞時值蔡楓華「剎那光輝未必係永恆」的言論在樂壇引起迴響不久,部份人認為〈叛逆〉寫出了他的心聲,符合他敢說敢做的形象。然而蔡楓華已澄清該番言論只是誤會,他的出位行徑大部份又成於1988後,﹝2﹞用〈叛逆〉來解讀他的形象未免不太合適。相反,若細讀〈叛逆〉並綜合時代背景,可發現歌詞其實隱含了盧國沾的夫子自道。


         七、八十年代,情歌逐漸成為流行樂壇主流,不少歌手也以演唱情歌為主。盧國沾遂於1983年發起「非情歌運動」,並付諸實際行動,期望改變樂壇歌曲「無情不為詞」的風氣。當時盧國沾每填四首歌的歌詞,當中會有三首情歌加一首非情歌,並要求監製必須收下那首非情歌。﹝3﹞期後他創作出了不少非情歌,較為知名的有將西方故事入詞的《唐吉訶德》、寫反戰的《螳螂與我》等。這種挑戰時代流行文化、改變集體風氣的精神,在當時是種突破,卻未能扭轉情歌稱霸樂壇的狀況。在〈叛逆〉中,我們可以看見盧國沾推展非情歌運動一段時間後,進行省思的自述。

         〈叛逆〉一曲的題名與歌詞「千夫指我叛逆」,指示出「我」的叛逆是全曲之重心。歌詞中牽涉「叛逆」的行徑,分別有「在每處泥牆上/也有我夢想/我揮筆寫上」與「在每處長橋上/也有我夢想/以小刀刻上」,是「我」將夢想記錄在各處地方的舉動。至於「所走的新路/是平常無人願往」句,進一步點明「我」的夢想是探索常人甚少願意行走的新路向。由此可見,歌詞中「我」的叛逆在於行走與眾不同的路向,與盧國沾推行非情歌運動、走相反於時代的道路完全一致;「我」揮筆「寫」、以小刀「刻」的書寫意味,更貼合他作為填詞人的身份,亦跟他透過創作非情歌來推廣運動的實況一樣。

         非情歌運動針對的,是樂壇中氾濫的情歌。〈叛逆〉的歌詞中,指出了此一風氣,同時表達了詞人自身的看法。「常人醉心的理想/於我絕未欣賞」寫明「我」並不欣賞普遍人喜好的某種理想,「常人愛的是俗色脂粉」則清晰指出眾人喜好「俗色脂粉」。脂粉表面指女人的胭脂香粉,但不難讓人聯想到其與愛情之間的關聯性,象徵情歌。而「俗色」亦反映了市面部份情歌是粗製濫造的。事實上,盧國沾自己亦有進行情歌創作,故他絕非全盤反對情詞的創作。﹝4﹞但從「非我心景仰」可見,專注以男女情意入詞並賴以成名,絕非盧國沾的最終理想。

         盧國沾雖不樂見情歌氾濫,但情歌畢竟雄霸當時的樂壇。詞人用「泥牆」與「長橋」,大而堅固的建築物,象徵龐大的情歌勢力;又用對比之下顯得渺小的「筆」與「小刀」,來象徵自己的個人力量。可以推斷,盧國沾深知自己創作非情歌,實難以撼動「泥牆」與「長橋」。但正如在泥牆與長橋上也有「我」的夢想般,詞人已在樂壇中寫下不少作品,留下了奮鬥的痕跡,切實地執行了理想。而他堅持創作,除了希望終有日「期望個個傳揚」外,更有著「提示我里程漫長」、勉勵自己繼續下去的作用。「在每處長橋下/我肆意踏江」一句,也反映出他的心境是「肆意」的、自由的。縱然有時偏離了「長橋」,但在「踏江」探索新的路向時,他能享受到橋上所沒有的寬闊景象。

         盧國沾推展非情歌運動,不跟隨時代流行走向,想必曾受過批評。歌詞「怪我沒志向」、「怪我甚魯莽」,都反映出眾人的不理解,甚至「千夫指我叛逆」並投下「可笑世俗眼光」。不過詞人對此表示理解,認為他們「只睇到表像/便隨時胡言亂講」,更表示「不要世人明諒」,顯示他即使孤身奮戰仍要實行理想的決心。由此可見,〈叛逆〉中的「我」充份反映盧國沾對自身的寄寓,也是他在推行非情歌運動一段時間、對改變樂壇決定的自我肯定。


﹝1﹞muzikland樂多日誌〈蔡楓華 - 叛逆+精選 (1988)〉(2014年4月6日瀏覽),〈 http://blog.roodo.com/muzikland/archives/15526913.html
﹝2﹞異介的天空:〈風雲人物-蔡楓華〉(2014年4月6日瀏覽),〈http://crestdreamsamuel.blogspot.hk/2012/06/blog-post_07.html
﹝3﹞朱耀偉著︰《歲月如歌-詞話香港粵語流行曲》(香港:三聯書店,2009),頁113
﹝4﹞譚志恒︰〈香港歌詞研究中心︰非情歌運動下的盧氏情歌〉(2014年4月6日瀏覽)〈http://cantonpopblog.blogspot.hk/2012/04/blog-post_6044.html



2014年8月9日 星期六

看盧國沾〈螳螂與我〉如何表現反戰題材


填詞:盧國沾

毀了村莊 我只有遠走他方
燒了田園 我最終祇有流亡
萬裡飢荒 不足養一隻螳螂
千裡烽煙 牠祇有跟我逃亡

一隻孤舟 正奔向暮色東方
舟裡人群 淚眼中充滿徬徨
無數哭聲 祇因有悲憤難藏
只有螳螂 不響半聲向後望

回頭望望 恨我未提防
人寄居異地 就視作家邦
人簷下寄客 終也倚身門旁

大門內外 滿是豺狼
我隻身獨力 沒法抵擋
螳螂欲奮臂 終也轉身逃亡
風裡黑海 哪裡是岸
痛苦絕望 聚滿小艙
螳螂突遠跳 轉瞬不知行藏


作者:陳藹琪

       盧國沾乃香港著名詞人,有「詞壇聖手」之譽,筆下題材多元化,以武俠稱著。詞人致力宣傳非情歌運動,創作多樣題材,如:反戰,力圖一改詞壇中愛情歌曲氾濫的情況。其中〈螳螂與我〉便是詞人於1983年運動中首部作品,以越南難民來港為題材,寫人民的淒慘無奈。此曲收錄於麥潔文第二張專輯《萊茵河之戀》。



       詞人以反戰為基調,從三方面寫人民的心理與失根,點出烽火中平民的無力感。首先,借螳螂點出牠是難民的理想化身。「我」是身處戰火中的現實自我;「螳螂」則表現難民心底理想的想法。見及詞中螳螂與人的關係密切,牠所表現的核心是人民絕望的精神狀態。牠「不響半聲向後望」,這回首之態帶有思鄉的意味,其中以「遠跳」、「逃亡」及「流亡」好覓得容身處,發現這螳螂被賦予了難民的民族意識。推測詞人有此寫法是想區分難民的實際情況與理想奢盼,以比較其落差。雖然詞中的「我」看似適應力強,短居異地便「就視作家邦」,面對困境都「隻身獨力」抵抗之。然而難民唯一能做的只是盡力抵抗,好獲得生存空間。然而,難民的深層精神裡卻是顯得無助絕望。牠預示了難民未來的去向「突遠跳/轉瞬不知行藏」,像預言書般到處流離失所的難民只能不斷遷移住處,見螳螂映射了難民的深層精神想法。屬精神象徵的螳螂本是一種適應力較強的昆蟲,受侵犯時皆作戰鬥之態奮勇抵抗。卻見詞中的螳螂只是「欲奮臂/終也轉身逃亡」。「欲」一字點出難民想全力對抗這時代洪流,心有餘卻力不足,便知是不可能。螳螂失去了既有的戰鬥格,只因徹底絕望,最終唯有選擇逃亡,乃是對國家的絕望,不再寄予希望。

       借人民盼扭轉局勢不果,把絕望感推至極端,道出對家鄉的糾結感。雖然環境非如人願,但難民曾存希望,如:「只有遠走」、「只有流亡」,點出難民只是為了生存才被迫選擇離開,此非其願。從人民離開家鄉的神色所見,「孤舟正奔向暮色東方」、「只有螳螂在船上往家園望」,即使難民身往異地去,螳螂竟回首後望,指向人民心底仍希望有朝能歸故土,帶有依依不捨之情,人、地非完全割裂。即使人們身居安全之地,「大門內外/滿是豺狼」,這豺狼不止是侵略着,門內的豺狼是人民內心的惶恐、不安穩,更是人心絕望的主因。固有的故鄉之情也無法彌補這襲來的痛感,終使難民們無法抵抗而完全放棄,一如螳螂逃走的行徑。詞人把人民期盼的心情轉化至絕望,民族情感的失落帶到絕處,加強了當中的糾結。鄉愁的破落比毀了家園更可怕,從而道出戰爭的可怕。詞人沒有以「對國家失望」、「對家鄉失望」這些直白方式帶出訊息,而是加強詞作的畫面感,使氛圍的營造更有層次,突出那份想愛卻恨的糾纏意。

       詞作以環境點出難民失根的心理狀態,多角度寫平民的徬徨。詞人借破落故鄉與航船作鋪墊之。盧國沾先於開首寫固有的「村莊」、「田園」都被毀了,所言之「故鄉」是人們的歸處,他們失去的不止是屋子的實體,而是家園的根本。「萬里飢荒」、「千里烽煙」補充了實地狀況是無可挽救的劣境。又從航船處寫難民心裡不靠邊的漂泊情況,其中「風裡黑海/哪裡是岸」、「痛苦絕望/聚滿小艙」,空間所填滿的都是一片寂靜、黑暗。難民在船中搖櫓般往一個未知的岸邊去,落腳之時又遙遙無期。當中的失焦與迷失猶如航船失方向,求救無門,亦無法自救,所表現的正是飄零的狀態。雖然難民獲得新住處,然而這只是表面之態,從畫中人看來,他「人簷下寄客/終也倚身門旁」,從來沒有把自己置於屋內,視己為一份子,明顯是落魄之感。

       盧國沾沒有於槍戰、死亡等主題沾筆,而是側寫人民失根的飄零感,加強了在世人的悲涼。從以上的三個層次發揮,描繪那滄桑的氛圍,道出人民曾予以盼望至完全絕望。雖然非情歌運動未有在詞壇掀起改革,〈螳螂與我〉卻以另類主題與筆法取勝,打破固有框架道反戰意識。



參考資料:

黃志華:《香港詞人詞話》,香港:三聯書店,2003。
盧國沾:《歌詞的背後(炫外之音)》,香港:坤林出版社有限公司,1988。
朱耀偉:《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1》,香港:亮光文化,2011。
朱耀偉:《詞中物:香港流行歌詞探賞》,香港:三聯書店,2007。





2012年4月20日 星期五

比較黃霑與盧國沾的武俠詞風


比較黃霑與盧國沾的武俠詞風

                                                     作者:鍾偉傑

黃霑和盧國沾都是活躍於香港七、八十年代的重要詞人,他們的產量非常豐富,特別是他們都都為當時盛極一時以武俠題材的電視主題曲填詞,因此出現一系列的武俠情懷歌詞,但他們筆下的武俠歌曲,在風格方面有截然不同的特色。

黃霑的武俠歌曲中可用「豪邁」二字來總括,在他的歌詞中流露的武俠形象往往是豪邁灑脫的。如在〈滄海一聲笑〉中,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只記今朝。
蒼天笑,紛紛世上潮,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透過不同的笑聲,滄海笑,蒼天笑表現出對人生的回應,不介意人生的起跌,勝敗的得失,世間上的總總煩擾都一笑置之,是一種看破世事,超然脫俗的大俠風範,盡顯豪邁。 同樣的豪邁感,在〈萬水千山縱橫〉一歌中亦顯然易見,

萬水千山縱橫,豈懼風急雨翻?豪氣吞吐風雷,飲下霜杯雪盞。

單單是一句「豪氣吞吐風雷」,更是全歌劃龍點睛的部份,將全歌的豪邁之氣推到最高處。但在盧國沾筆下的武俠卻看不見豪邁之氣,而是一種霸氣,這種霸氣也可以說是盧國沾自己獨有的。在〈天蠶變〉中,

獨自在山坡,高處未處高,命運在冷笑,暗示前無路。
浮雲遊身邊,發出警告,我高視闊步。
雖知此山頭,猛虎滿佈,膽小非英雄,決不願停步,
冷眼對血路,寂寞是命途,明月映山崗,倍覺孤高。
拋開愛慕,飽遭煎熬,早知代價高。
絲方吐盡,繭中天蠶,必須破籠牢,
一生稱英雄,永不信命數,經得起波濤,更感自傲。
抹去了眼淚,背上了憤怒,讓我攀險峰,再與天比高。

整首歌曲都充滿霸氣,從「我高視闊步」到最後一句「再與天比高」全都是詞人筆下中武俠對自己自信的形象,從不相信命運的安排,「一生稱英雄,永不信命數」,不斷挑戰命運,相信只要能努力,一樣可以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闖出一個新天地。自己就是天和命運的操縱者亦可從〈天龍訣〉中見其霸氣:

天邊有星,伸手要采,那怕極疲累!
遠近河嶽,請你記住,江山歸我取!

歌曲中最後的一句「江山歸我取」與「再與天比高」有著同樣充滿自信,敢與命運對抗的意境。

黃霑與盧國沾的風格不同不儘只係氣道上的分別,同時其武俠情懷亦有不同。黃霑的武俠形象是豪邁中帶有痴情。在他筆下的〈忘盡心中情〉一曲中便可清楚地看到。

忘盡心中情,遺下愛與癡,任笑聲送走舊愁,讓美酒洗清前事。
四海家鄉是,何地我懶知,順此趨,卻心自知,任腳走尺軀隨遇。
難分醉醒玩世就容易,此中勝負只有天知。
披散頭髮獨自行,得失唯我事。
昨天種種夢,難望再有詩。
就與他永久別離,未去想那非和是,未記起從前名字。

曲中的「任笑聲送走舊愁,讓美酒洗清前事」表面上是與〈滄海一聱笑〉中一樣以一笑置之去看待前塵往事,從「得失惟我事」中更見我行我素的豪邁。但只要再細閱便看到其中的痴情,他在歌詞中不斷重覆忘記,「忘盡心中情」、「讓美酒洗清前事」及「就與他永久別離」及「未記起從前名字」可見詞中的武俠即使不斷提醒自己忘記,卻忘不掉,是痴情表現。

           而盧國沾筆下的武俠卻是在霸氣中帶有人生的無奈情懷,一種蒼涼感。如在〈決戰前夕〉一歌中:

命運不得我挑選,前途生死自己難斷,
茫茫滄海身不知處,落葉歸根是家園。

人如滄海柳葉船,離群隱居自己情願,
前途偏偏多挑戰,若問吉凶,我亦難判斷。

英雄豪傑,有誰獨尊,人雖死,情不斷,無意赴黃泉。

男兒天職保家眷,兒啼妻哭,內心撩亂,
難尋進退失方寸,前途生死,我亦難判斷。

英雄豪傑,有誰獨尊,人雖死,情不斷,無意赴黃泉。
頭一段便是點出主題,命運的擺步總是無法捉摸,人生往往只可以隨著命運而行,有時連方向、目標也會迷失(茫茫滄海身不知處)。而在「男兒天職保家眷,兒啼妻哭,內心撩亂」更帶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武俠味道,但他的一句「無意赴黃泉卻」,可見他仍然是希望與命運挑戰,不希望任由命運的安排,同樣是霸氣的表現。

分析黃霑與盧國沾的武俠歌詞,可見黃霑填寫的武俠歌詞是與其性格息息相關的,他筆下武俠形象,往往是透過不同的意象,如在〈滄海一聲笑〉中不同的笑,而這些都是景物的笑,「滄海笑」、「青風笑」、「江山笑」去營造一個大畫面,產生一種豪邁武俠精神。而在〈萬水千山縱檳〉也是利用同樣的手法,「豪氣」、「風雪」、「雪盞」、「吞吐」等意象顯示豪邁,即使豪邁亦有痴情一面的武俠精神。這種武俠精神,也是詞人自己本身世界中的武俠形象。而這種精神形象正正反應詞人的性格,故行多學者都認為黃霑筆下的豪邁痴情的武俠形象,只有他自己才可以創作,是一種真率的表現。

在盧國沾的武俠歌詞中,常以武器入詞,加入一些兵器,使歌詞有江湖味,而更重要的是詞人往往將自己的人生經歷加插入歌詞中,例如他自己初轉到另一間電視台發展,感到前路茫茫,故在他筆下的武俠主題曲總帶有人生無奈,命運難估計的蒼涼一面。


參考資料:
朱耀偉著:《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七十年代中期至八十年代中期》,香港:亮光文化有限公司,2011

試析盧國沾〈天蠶變〉與電視劇《天蠶變》


作者:羅文朗

70年代的港產電視劇,可說是以主題曲作為賣點及宣傳,籍此吸引觀眾收看。朱耀偉《香港流行歌詞研究》便提到:「七十年代中期,電視製作之本地化才全面展開,本土製作的電視劇集大量湧現...…從這個時候開始,電視台生產了一連串的長篇劇及武俠劇,而這些劇集都以主題曲仍為主要的宣傳策略......主題曲變成了電視節目推廣的必然策略,電視亦因而為流行曲提供了很大的生產空間。」

對於當時的70年代,以填寫電視劇主題曲成名的香港流行曲填詞人盧國沾,曾於2003年的香港電台節目《真音樂》,憶述他對當時70時期填詞的看法:「一般的做法,就劇集的主題及主角的遭遇,從中切摸中心點是怎樣,這是一個方法,4060集也有,整個發展有個主題及路向。」由此證明了電視劇本身的劇情需要,與填詞內容構成了一種聯繫,具有劇集內容為本,歌詞為末、歌詞依歸於劇情的性質。

(由於歌名及主題曲名字皆以「天蠶變」為名,為了避免混淆視聽,閱讀下去看得不清不楚,故此這裡先作一列明:單括號所標註的〈天蠶變〉,表示歌曲名字;雙括號所標註的《天蠶變》,表示電視劇名,有助讀者方便瀏覽。)


() 填寫〈天蠶變〉的寫作動機

盧國沾填詞的〈天蠶變〉,是1979年麗的電視劇《天蠶變》主題曲,該主題曲亦是盧國沾先生從佳藝電視台轉向麗的電視台發展,首度接任的電視劇填詞作品。

對於主題曲〈天蠶變〉的填詞,樂評人黃志華先生在他的博客,引述了盧國沾在《好時代雜誌》「詞中有誓」的專欄。其中一篇名為「《天蠶變》的『殺氣』」的文章,便說出了盧國沾自言創作的動機:(電視劇)《天蠶變》的宣傳,全用一個「戰」字推行!從此,這個(麗的)電視台殺氣騰騰,實在緣於我捕捉了整個公司人心的仇恨意識,而且,遇著匆忙交宣傳橋段,心想著應付了再說。不想到:這股恨意被我挑起,此後一發不可收拾。殺氣騰騰之際,我受命寫〈天蠶變〉主題曲。就將自己心境及當時麗的那種氣氛,結合一起!變為「戰歌」!」

當時佳藝電視台倒閉,造成盧國沾有感「敗的感覺」,覺得「敗」是有損體面的事。於是他揚言「決心打『巨人』,要是他不倒,也用鐵釘刺中他腳窩,要他單腳跳!跳着去找膠布紅藥水。」盧國沾受麗的電視台邀請,加入擔任宣傳總監,發現當中「不少佳視同事,都被收歸列隊,無論新兵舊兵,居然臉上都有一股抹不掉的仇。是千真萬確的:他們心裡很恨無線電視,好像隨時會大示威,催促麗的主帥部下令進攻的。」後來,盧國沾揚言「找上黃錫照,邊喘氣邊告訴他:你的職員殺氣奇重,既然如此,向無線下「戰書」吧!」因此,電視劇《天蠶變》的主題曲〈天蠶變〉,名副其實地既代表了盧國沾的心境,也符合劇情內容的需要而創作的。


() 電視劇《天蠶變》及小說《天蠶變》

為電視劇《天蠶變》主題曲填詞的盧國沾,由黎小田作曲,關正傑主唱。當時的《天蠶變》是一齣長篇的武俠電視劇,共60集,於19797月晚上八時黃金時段首播,編劇為黃鷹,監製為蕭笙與麥當雄,由程小東擔任動作指導。當時《天蠶變》一播映,確實把無線「巨人」擊敗,其主題曲〈天蠶變〉於同年(1979)榮獲第二屆十大中文金曲獎,曾經收錄1979年飛利浦黑膠唱片,亦收錄在2008年的〈沾沾字喜 - 盧國沾作品集〉中。

電視劇《天蠶變》,也是香港電視史上,首部由劇本改篇寫成小說形式的作品。小說內容與電視劇劇情有所出入,例如女主角獨孤鳳與傅香君結拜成姐妹、傅玉書的死亡等。儘管如此,大致的主線劇情仍然包含其中,無礙男女主角的主線發展,這最主要是由於男主角雲飛揚的中途換角(最初由徐少強,但因中途失蹤,最後由顧冠忠飾演),造成劇組不得不延長故事發展,與此同時也因《天蠶變》太熱而造成劇情延長的結果。因此電視劇往後的30集,似乎與前30集結構不同,緊湊性不強,而小說亦沒提到後30集的劇情內容。故此觀賞《天蠶變》小說,足以表現出電視劇男、女主角感情和故事發展的完整性。

《天蠶變》的播映,風靡多時,及往相繼有不少同名及延續劇情發展的劇集和電影,例如197910月有《天龍訣》(《天蠶變》續集),小說為〈天蠶再變〉、1983年有電影版《天蠶變》、1984年台灣華視拍《天蠶再變》、1993年香港亞視拍攝《天蠶變之再與天比高》、2002年中國內地拍攝《新天蠶變》(又稱金蠶絲雨),但仍不及1979年最初播映的《天蠶變》般觸動人心。編劇黃鷹更在《天蠶變》小說的後記中記述:「幾年前內地重拍過,劇名《金蠶絲雨》,由吳京飾演雲飛揚——我看過一、兩集後已不能看下去,因為太難看。」


() 電視劇《天蠶變》故事講述

根據電視劇集《天蠶變》的VCD故事簡介,如實收錄:「少年雲飛揚來歷鮮為人知道,他雖與武當派掌門青松有著一段不尋常的關係,但他在武當派卻是地位卑微、其後獲得一神秘黑衣人秘授武功。青松與武林煞星獨孤無敵三度較量,可惜俱敗於對方手下,使獨孤無敵稱霸武林。武當山上接二連三發生離奇血案、皆涉及雲飛揚,最後青松竟遭慘死,使他百感交集,遂離開武當山。當時,武林中有一種神奇武功「天蠶訣」,該種武功的秘訣在於「變」,倘若學者不精、束繭自縛、反連本身的武功也喪失、若能領悟其中奧秘,曉得如何變化,則可使武功臻至化境,成為武林中地位最高的盟主。雲飛揚經過無數離奇遭遇、終於學會,並且得到美人青睞,他與獨孤鳳、傅香君、倫婉兒的纏綿緋惻愛情,令他感到雖然能擊敗天下第一高手獨孤求敗,但換來的只是一片悲哀。


() 主題曲〈天蠶變〉與電視劇《天蠶變》之關係

如前所述,劇集與歌詞本身是有一種連帶性的關係,而在電視劇《天蠶變》,除了插曲以外,也經常運用主題曲的旋律,作為背景音樂、特效音樂和故事音樂。以下圖表,顯示了電視劇《天蠶變》當中部份以主題曲作為配樂的片段例子。

集數
時間
代表例子
〈天蠶變〉歌詞
1
開首
雲飛揚被師兄弟當活靶練習
獨自在山坡 高處未處高
命運在冷笑 暗示前無路
浮雲遊身邊 發出警告
我高視闊步

雖知此山頭 猛虎滿佈
膽小非英雄 決不願停步
冷眼對血路 寂寞是命途
明月映山崗 倍覺孤高
拋開愛慕 飽遭煎熬 早知代價高
絲方吐盡 繭中天蠶 必須破籠牢

一生稱英雄 永不信命數
經得起波濤 更感自傲
抹去了眼淚 背上了憤怒
讓我攀險峰 再與天比高
3
26:01
傅玉書敲音樂,倫婉兒偷看
39:04
管中流訪武當山,遇見雲飛揚
8
47:05
雲飛揚被迫與管中流比試
9
14:48
派公孫弘送信,向少林宣戰
10
14:05
管中流出海找陰柔派武功
11
34:03
雲飛揚為進入無敵門,討好獨孤鳳
16
54:29
雲飛揚信守承諾見獨孤鳳
19
18:54
為救師伯燕沖天而去扶桑尋解藥
20
34:22
獨孤鳳想起雲飛揚以往欺騙自己
21
02:09
獨孤鳳與師兄公孫弘結婚
23
25:17
傅香君採藥救燕沖天
26
30:17
獨孤鳳與母親相見,說明嫁人原因
27
12:17
武當弟子的練習過程
28
17:55
傅香君得知二人成親的消息

一些片段,總是以「雖知此山頭/猛虎滿佈/膽小非英雄/決不願停步/冷眼對血路/寂寞是命途/明月映山崗/倍覺孤高」的旋律和節奏,呼應畫面的情節內容,襯托場景及加強畫面顯示出的氣氛,例如獨孤鳳與母親相見,說明嫁人原因一幕,加強了「明月映山崗,倍覺孤高」的情緒;管中流訪武當山,遇見雲飛揚一幕,在管中流的角度而論,呼應了「雖知這山頭,猛虎滿佈」

但有些畫面如角色站在山坡、拍著馬兒奔跑,同樣以這種旋律作為陪襯,並非以「獨自在山坡/高處未算高」的旋律來配合,似乎是想把「英雄者,決不願停步」和「寂莫是命途」突顯並緊扣出來。
       
其中四幕,更是把主題曲全盤套用於電視劇中播放,分別是傅玉書敲音樂,倫婉兒偷看、管中流出海找陰柔派武功、獨孤鳳與師兄公孫弘結婚、武當弟子的練習過程,而從中又可分析出各人,與歌詞呈現出吻合的地方。

電視劇中的角色,幾乎都與主題曲〈天蠶變〉的歌詞中,緊扣關係,歌詞就像代表了角色們天生註定的命運與遭受的考驗。傅玉書作為逍遙谷的弟子,假裝成為武當山弟子,實際是為祖父報仇,因此他即使愛戀倫婉兒,也不得不放棄兒女私情,敲音樂的一幕,敲出《天蠶變》的主題曲來,就是代表了他「拋開愛慕 /飽遭煎熬/早知代價高」的滋味。後來他殺害青松,終成為武當掌門人,卻得不到婉兒,又引證了「抹去了眼淚 背上了憤怒」。

        峨嵋派弟子管中流,未能從其師叔得到認同,及後武鬥中又輸給雲飛揚,不甘認輸的他為了求勝,於是不惜出海找陰柔派的武術,一來對付敵人,二來追求更高的武功,確實是「猛虎滿佈」,卻又「不願停步」,於是在劇集中他出海前,播放全首歌曲,無疑他的心情與整個歌詞配合一致。

        獨孤鳳作為劇中的女主角,在「愛情」上,同樣經歷了並吻合歌詞內容。最初與師兄公孫弘「高視闊步」地闖進武當劍陣,及後又認識雲飛揚,滿心歡呼把他帶進無敵門。作為無敵門主人的女兒,自少霸氣十足,無人反抗,唯她對雲飛揚有所好感,產生愛意,結果卻遭到受騙,最後她雖口說與公孫弘結婚,卻是心不甘情不願,因此劇集又再次播放整首主題曲,表達她當時的「命運」。同樣地,故事後期,第二女主角傅香君得悉獨孤鳳和雲飛揚結婚的消息,也播放出主題曲的音樂,以顯示出她的「獨自」、「寂寞」、「孤高」的命運。

        至於武當弟子的練習過程,亦是電視劇中一幕播放全首主題曲的例子。當時叔雲飛揚及燕沖天練成天蠶功,擊退傳玉書,重奪武當山掌門身份及大權,重執武當。武當弟子的練習,正是有一種洗破之前困難,向前奮鬥的意志,利用全首主題曲作為配樂,正正帶出這種心態,而燕雲二人得以重生,也與歌詞中的「一生稱英雄/永不信命數/經得起波濤/更感自傲/抹去了眼淚/背上了憤怒/讓我攀險峰/再與天比高」吻合。

由此可見,電視劇《天蠶變》與主題曲〈天蠶變〉,對於人物發展和故事劇情,都有一種連異性及吻合之處。



〈天蠶變〉歌詞

獨自在山坡 高處未處高
命運在冷笑 暗示前無路
浮雲遊身邊 發出警告
我高視闊步

雖知此山頭 猛虎滿佈
膽小非英雄 決不願停步
冷眼對血路 寂寞是命途
明月映山崗 倍覺孤高
拋開愛慕 飽遭煎熬 早知代價高
絲方吐盡 繭中天蠶 必須破籠牢

一生稱英雄 永不信命數
經得起波濤 更感自傲
抹去了眼淚 背上了憤怒
讓我攀險峰 再與天比高


參考資料
陳淸僑編:《情感的實踐:香港流行歌詞硏究》,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 1997
黃志華:《粵語流行曲四十年》,香港:三聯書店,1990
黃志華:《香港詞人詞話》,香港:三聯書店,2003
朱耀偉:《香港流行歌詞硏究:七十年代中期至九十年代中期》,香港: 香港浸會大學香港流行歌詞硏究計劃,1997
黃志華博客-〈天蠶變的殺氣〉http://blog.chinaunix.net/uid-20375883-id-1959618.html
香港電台節目《真音樂》頻道http://www.rthk.org.hk/classicschannel/realmusic.htm
我的經典電視劇主題曲(15)-天蠶變http://blog.udn.com/ahming/2984908
浴火重生、破繭而出http://www.wretch.cc/blog/gradlive/9337187

淺談盧國沾的寫作背景及動機

作者:羅文朗

說起香港70年代的流行曲填詞人,我們除了想起黃霑(1941-2004),有位填詞人也不得不提,那就是盧國沾先生(1948-)。對於他在填詞界的地位,學者朱耀偉曾經在《香港流行歌詞研究》一書,講述70年代時填詞人中,便提到了盧國沾:「填詞人來來去去都是那三數位……黃霑、盧國沾及鄭國江可說是當時鼎足而立的重要詞人。」固然學術界對這位填詞人,有著肯定的評價,自然在音樂詞壇上,更處於一種舉足輕重的角色。香港著名樂評人黃志華,在他所編寫的《粵語流行曲四十年》便高度讚揚:「盧國沾是這一時期(1975-1979)的填詞界主將,自是使當時粵語流行曲歌詞的總體風格傾向於雄奇磊落、豪壯激昂。」至今,詞壇界都稱呼盧國沾先生為「詞壇聖手」。

盧國沾先生是70年代香港流行曲填詞人,於香港中文大學聯合書院中文系畢業,先後為報章、雜誌撰文、從事電視、電台、電影媒體工作,後期經營出版、廣告及貿易業務。他著名的流行歌作品無數,其中便包括了〈大地恩情〉、〈前程錦繡〉、〈小李飛刀〉、〈變色龍〉等,同時獲獎眾多,好像第一至三屆的中文十大金曲中,歌曲屢屢獲獎,又於1981年獲Cash最佳中文流行歌詞獎,至2011年獲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頒發CASH音樂成就大獎。

他在寫作方面也涉獵當中,著作有《話說填詞》(1984)、《我戀我哭》(1985)、《未午斜暉》(1987)、《歌詞的背後》(1988)等。其中《話說填詞》和《歌詞的背後》二書,都詳細說出了不少他為每一首歌填詞背後的創作動機。

不少網上資料,記載盧國沾首次填詞,乃是為電視劇主題曲填詞。但根據他親身的憶述,似乎有商榷及考證的成份。2003年,盧國沾曾經與譚偉華先生主持香港電台節目《真音樂》,並接受訪問。他表示自己香港中文大學畢業後,首份工作是1967年在無線電視台工作,擔任〈香港電視〉周刊記者。直至1974年,他兼任推廣部宣傳工作,負責螢幕宣傳、構思宣傳片及製作事宜。他自言這段時期,為外購劇集和卡通片進行首次填詞,而第一次填詞的正是為外購卡通片主題曲〈鐵金剛〉填詞,及後又為〈Q太郎〉等兒歌、日劇及其他外購劇集,進行改編歌曲填詞。

樂評人黃志華在他的博客中,亦記下了盧國沾自身在《好時代雜誌》中名為「詞中有誓」此一專欄的文章,當中便記述:「當日在無線電視搞宣傳工作,以寫作為業,忽然有個新升職的劇集監製走過來問我,有膽量填詞嗎?我那段日子不知天高地厚,一聲拿來試試,便為他監製的第一個劇集寫詞。」

        1976年,盧國沾開始首次為電視劇填詞,當時填詞的正是〈巫山盟〉主題曲田園春夢。直至1978年,由於發生「佳六君子事件」,盧國沾轉去佳藝電視台,另行發展。當年憑著〈每當變幻時〉、〈明日話今天〉、〈小李飛刀〉(電視劇主題曲)、〈願君心記取〉(電視劇《陸小鳳之決戰前後》插曲)共四首歌曲,獲取第一屆十大中文金曲獎(填詞)。但好景不常,佳藝電視台倒閉,盧國沾於8月離開廣播道。
       
        19796月以後,盧國沾決定應麗的電視台之邀請,加入擔任宣傳總監,首份工作便是為8月播映的電視劇《天蠶變》宣傳及主題曲填詞。同年,又憑〈天蠶變〉、〈茫茫路〉、〈像白雲像清風〉共三首歌曲,獲取第二屆十大中文金曲獎(填詞),第三屆(1980)則憑〈人在旅途灑淚時〉、〈戲劇人生〉、〈殘夢〉獲獎。1983年,他發起非情歌運動,及後離開電視圈,創辦廣告公司。


參考資料
陳淸僑編:《情感的實踐:香港流行歌詞硏究》,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 1997
黃志華:《粵語流行曲四十年》,香港:三聯書店,1990
黃志華:《香港詞人詞話》,香港:三聯書店,2003
朱耀偉:《香港流行歌詞硏究:七十年代中期至九十年代中期》,香港: 香港浸會大學香港流行歌詞硏究計劃,1997
黃志華博客-〈天蠶變的殺氣〉http://blog.chinaunix.net/uid-20375883-id-1959618.html
香港電台節目《真音樂》頻道http://www.rthk.org.hk/classicschannel/realmusic.htm
我的經典電視劇主題曲(15)-天蠶變http://blog.udn.com/ahming/2984908
浴火重生、破繭而出http://www.wretch.cc/blog/gradlive/93371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