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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19日 星期三

〈大時代過客〉與黃霑詞論



作者:陳小南

〈大時代過客〉由黃霑(黃湛森,1941-2004)填詞,鄭少秋(原名黃可忠,後改鄭創世,1947-)主唱,為2000年亞洲電視電視劇《世紀之戰》主題曲,該劇主要講述劉青雲(1964-)飾演之方新俠與鄭少秋飾演之丁野泯盡恩仇攜手抗敵之過程,劇情與1992年無綫電視電視劇《大時代》有承繼之處,同為韋家輝(1962-)監製。本文將以〈大時代過客〉與黃霑詞論作比較,歌詞如下:

〈大時代過客〉
主唱:鄭少秋
作曲:徐嘉良
填詞:黃霑

[凝住了繽紛深淺記憶 濃淡看過最美麗有過
懷住了快意再起程 沒有昨天的各樣心魔

忘掉了得失邊一個多 無謂計較你對或我錯
抬望眼遠看滿天晚霞 又見千千億世上風波 匆匆又過

(對別人 對世界 對敵人
輕鬆些 爽快些 笑嘅嗰個係我
大時代過客 作訪客
你自由 我自由 各有各借路經過

已認同 冥冥裡 有天數
漫步在 漫長路 笑嘅嗰個係我
大時代過客 作訪客
你自由 我自由 各有各唱自己歌 各找自我)]

重複[],()


〈大時代過客〉首四句黃霑先以回顧過去作起首,回顧中有深刻有淺近「深淺記憶」,有濃烈有平淡「濃淡看過」,為句中對比,回顧中有美好「繽紛」、「最美麗有過」,「懷住了快意再起程」將時空拉回現在,與前兩句及下句為今昔對比,回顧中亦有陰影的「昨天的各樣心魔」,與前部份回顧中的美好為善惡對比。首四句言,回顧人生有善有惡,有濃淡有深淺,但如今將以舒暢的心情繼續人生路,已「沒有昨天的各樣心魔」。

〈大時代過客〉次五句黃霑亦以回顧作起首,直言忘懷得失,不再計較對錯,「抬望眼遠看滿天晚霞」由過去得失對錯拉回現在滿天晚霞的美景,並與下句的「風波」為對比,下句直言「千千億世上風波」,「匆匆又過」,過眼雲煙而已。

〈大時代過客〉副歌為黃霑對豁達的人生態度作詳細而直接的表白。以「輕鬆」、「爽快」的態度處世,伏膺於「天數」,不急躁,「漫步在」漫長的人生路上,自然能「笑嘅嗰個係我」。詞中「過客」、「訪客」、「借路」,點破人於「大時代」,甚或於人生,匆匆數十載,只不過是「過客」,你我自由,各自在人生路上「經過」,根本無須執著,「各有各唱自己歌」、「各找自我」,找尋本真守持本真即可。

〈大時代過客〉與黃霑1994年作品無綫電視電視劇《笑看風雲》主題曲〈笑看風雲〉形式內容上甚為相似,同以回顧入忘懷豁達,《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I)七十年代中期至八十年代中期》言黃霑擅長以人生哲理包裝電視劇主題曲,所言甚是,其所舉之〈狂潮〉、〈家變〉、〈輪流傳〉等詞中亦可見此種風格。﹝1﹞

黃霑雖曾言「流行曲,是種商品」,﹝2﹞然其亦言寫作主題曲時「往往抓著戲中一點,就大事發揮,而絕少涉及整個戲的劇情」,並稱這種寫法「因為已經躍出劇情規限,海闊天空,對抒發創作人自己的情懷,方便得多」,﹝3﹞可見黃霑亦希望在其商業作品中抒發個人情懷。黃霑幕前形象:豁達、豪情敢言、博學而風趣不文,〈大時代過客〉即取《世紀之戰》主角泯盡恩仇一點加以發揮,化為豁達,以抒發其個人豁達情懷。

黃霑寫詞求俗,求通俗,而非庸俗。﹝4﹞《後九七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稱黃霑風格為「三及第」,﹝5﹞即文言文、白話文、粵語三者合用之文體,黃霑亦認為「三及第」可達至通俗而不低俗,同時亦有一定現代感。﹝6﹞〈大時代過客〉文言較少,如「抬望眼」可見於岳飛(1103-1142)〈滿江紅‧寫懷〉,然自有蘇軾(1037-1101)〈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豁達之精神境界,﹝7﹞以白話文為主,然不避粵語,如「忘掉了得失邊一個多」、「笑嘅嗰個係我」,如此安排除平衡了雅俗古今,不避粵語,更如自然流露,更能貼合豁達之主題。

因求通俗,黃霑亦言填詞須力求淺白。﹝8﹞〈大時代過客〉無一深字僻字僻典怪句,淺白如話,尤以副歌直抒胸臆,自然流露,一方面能令聽眾理解詞中深意,因而共鳴、感動、欣賞,另一方面更能貼合主題:豁達。若欲言豁達,卻滿詞僻字怪句,再加之以矇矓,令人難以索解,豈非怪哉?

黃霑提倡填詞用韻,認為雖欠自然,但有聲律美,且便於記憶,﹝9﹞亦自言喜歡一韻到底。﹝10﹞〈大時代過客〉中過(gwo3)、魔(mo1)、多(do1)、錯(co3)、波(bo1)、過(gwo3)、我(ngo5)、過(gwo3)、我(ngo5)、歌(go1)、我(ngo5)押o韻,一韻到底,且押韻嚴謹,除次段首句「忘掉了得失邊一個多」、次段結句「匆匆又過」、末段結句「各找自我」外,基本上每段偶句用韻,可謂格律嚴謹。

最後,借用《後九七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的說話作結,〈大時代過客〉確乃黃霑精彩之作,並為三十年來黃霑電視劇哲理詞寫下了漂亮的終章。﹝11﹞


﹝1﹞朱耀偉:《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I)七十年代中期至八十年代中期》(香港:亮光文化有限公司,2011),頁26-27
﹝2﹞朱耀偉,頁38
﹝3﹞黃霑:〈主題曲〉,《滄海一聲笑‧黃霑文集(2)》(香港:明窗出版社有限公司,2004),頁68-69
﹝4﹞黃霑:〈必須小心〉,《滄海一聲笑‧黃霑文集(1)》(香港:明窗出版社有限公司,2004),頁58「寫流行曲,非俗不可。追求雅的人,不必寫流行曲。不過俗有通俗與庸俗的分別,求俗的不可不察。一旦求俗求得過分,求來庸俗,群眾就會覺得你『俗不可耐』,歌就不會流行。」
﹝5﹞朱耀偉、梁偉詩:《後九七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香港:亮光文化有限公司,2011),頁109
﹝6﹞黃湛森:〈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與興衰:香港流行音樂研究(1949-1997)〉,《香港大學學術庫》,2014220瀏覽,<http://hub.hku.hk/bitstream/10722/31835/6/FullText.pdf?accept=1>,頁133-134。「所謂『水準較好』和『現代感較強』是遣詞用字造句,語法較新。陳舊稱謂如『卿』『哥』『妹』『郎』『君』等,不再採用,而用比較直接的『你』『我』。意象也多些現代感覺,現代人的『自我』常常在這時期的歌詞出現。像《問我》『我笑住回答,講一聲,我係我』的感覺就是。而歌詞和旋律氣氛的配合,也比從前的歌曲更加講究。因為歌詞是用來唱,寫來聽的,所以光看字句不成,還要看詞和旋律的配合。不過,這些現代感較豐富的歌詞,用的文體,別創一格。既有『文言』,也有接近國語口語的『白話』,復有粵語方言。這種『三及第』式文體,令再起的粵語流行曲通俗之餘,避免了過份低俗。有些太口語化而不合白話文文法的字眼,索性不用。例如『佢』字,就很少見。要用就用『他』代替。又如『冇』字,多用『沒』字等等。」
﹝7﹞朱耀偉、梁偉詩,頁109「那種無風雨無晴的心境」
﹝8﹞黃霑:〈粤語流行曲的歌詞創作〉,《嶺南大學鄺森活圖書館》,2014220瀏覽,<http://www.library.ln.edu.hk/eresources/etext/clt/clos/clos_0002_a01.pdf>,頁11「流行曲歌詞,必須淺白。最好連三歲小孩都可以瑯瑯上口。所以,平易淺白,越淺越好,像柳永和白居易作品一樣,人人都聽得懂,就最好不過了。」
﹝9﹞黃霑:〈粤語流行曲的歌詞創作〉,《嶺南大學鄺森活圖書館》,2014220瀏覽,<http://www.library.ln.edu.hk/eresources/etext/clt/clos/clos_0002_a01.pdf>,頁13-14「無可否認,用韻欠自然。但歌詞是韻文,韻文用韻,才有聲音之美。令聽歌人聽歌,心中泛出美的感覺,絕對是大好事。而且叶韻歌詞,容易記得。韻是記憶之助。在歌曲面世不久即忘的今天,更特別重要。」
﹝10﹞黃霑:〈粤語流行曲的歌詞創作〉,《嶺南大學鄺森活圖書館》,2014220瀏覽,<http://www.library.ln.edu.hk/eresources/etext/clt/clos/clos_0002_a01.pdf>,頁13「我自己是贊成用韻的,而且喜歡一韻到底。」
﹝11﹞朱耀偉、梁偉詩,頁108-109


參考資料:

參考書目

黃霑:《滄海一聲笑‧黃霑文集(1)》,香港:明窗出版社有限公司,2004。
黃霑:《滄海一聲笑‧黃霑文集(2)》,香港:明窗出版社有限公司,2004。
朱耀偉:《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I)七十年代中期至八十年代中期》,香港:亮光文化有限公司,2011
朱耀偉、梁偉詩:《後九七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香港:亮光文化有限公司,2011

參考網頁

黃霑:〈粤語流行曲的歌詞創作〉,《嶺南大學鄺森活圖書館》,2014220日瀏覽,<http://www.library.ln.edu.hk/eresources/etext/clt/clos/clos_0002_a01.pdf>
黃湛森:〈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與興衰:香港流行音樂研究(1949-1997)〉,《香港大學學術庫》,2014220日瀏覽,<http://hub.hku.hk/bitstream/10722/31835/6/FullText.pdf?accept=1>



2014年11月5日 星期三

從黃霑〈昂首向天唱〉體驗屈原精神


填詞:黃霑

踏沙吸露飲風霜,覓取心上芬芳
心似冰雪自潔兮,超脫濁浪
獨醒非因眾皆醉兮,我只欣賞孤芳
昂首向天唱兮,心聲天際響
狂歌千聲當哭 唱兮
山河向北望,心潮泛家國兮滄桑


離騷傾盡哀九歌
獨取天問清腔
風骨吐傲氣兮,心魄生香
問天非因要天應兮,要與日月分光
投身向水唱兮,心聲水裡響,狂歌一曲當哭唱兮
披怒髮闖蕩,飄然過千里兮,萬重浪。

作者:趙苔吟

       黃霑是粵語電視劇主題曲在八十到九十年代的著名填詞人。詞人黃霑曾經是影響深遠的一個表表者,更難能可貴的其作品具有文學底子的文字學養。在香港的電視主題曲世界裡,武俠、宮闈、家庭風暴都是常提及的內容,唯獨〈屈原傳〉主題曲闡述了屈原剛正不阿、追求忠君愛國的耿直性格。


       〈昂首向天唱〉歌曲的一開始就以「踏沙吸露飲風霜,覓取心上芬芳」來介紹屈原的坎坷人生,已經點出屈原的特有性格與歷練。屈原原是戰國時期的楚國大夫,而其家族本是楚國的貴族﹝1﹞,所以從年輕時便對自己國家有一定的抱負。屈原的精神從其文學著作就有了深刻的體驗及化不開的愛國志向,《離騷》、《橘頌》、《天問》、《九章》都是屈原名垂不朽的著作,更是其心志及心靈悲鳴的產物。﹝2﹞填詞人在這首歌詞裡,有著不一樣的個人寄託與想法。黃霑對於屈原的人格有很高的評價,覓取心上的芬芳是屈原自己人格的絕高要求及心志的表明。填詞人黃霑透過〈昂首向天唱〉表達屈原需要傳承的理念:擇善而固執、寧死而不屈的孤高精神。〈屈原傳〉的屈原性格在填詞人黃霑的妙筆生花的技巧下,刻劃的栩栩如生,更讓其偉大的人格思想凸顯出來。
 
       「心似冰雪自潔兮,超脫濁浪。獨醒非因眾皆醉兮,我只欣賞孤芳。」這段歌詞的心志比擬是崇高及孤芳自賞的,詞人將屈原所處的是非混亂的世代,為要保持自我的堅持、秉持著從一而終的理念,清楚明確的描寫;不僅將一代文學家的獨特個性顯示出來,更將文人的家國為己任融合成為屈原精神。獨醒、冰雪自潔、超脫濁浪的孤高性格是屈原可以賴以自傲的精神生命,也是詞人一語道破的主要核心精神,是屈原要與日月爭光的狂大志向。
   
       香草美人是大文學家詩人屈原所獨創的文學理念,由歷代的文學家從屈原的著作裡發掘出來的。屈原在《楚辭章句》提出:「〈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饞佞,靈脩美人,以媲於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虬龍鸞鳳,以託君子,飄風雲霓,以為小人。」﹝3﹞所以詞人以芬芳的關鍵字眼去提煉屈原絕不屈服的香草特性,這是與中國的文學傳統有不可切割的密切關係。
 
       「昂首向天唱兮,心聲天際響。狂歌千聲當哭唱兮,山河向北望,心潮泛家國兮滄桑。」填詞人黃霑以屈原的作品《天問》作一個仰天長嘯的意象,將屈原到死也不捨棄的哀國之思,圖像化、精神化,這是詞人苦心經營的屈原精神,尤其是屈原對楚國的不可改變的愛國情操,在填詞人黃霑「狂歌千聲當哭唱兮,山河向北望,心潮泛家國兮滄桑。」形容下,聽歌者彷彿在歷史的時光隧道裡,看見屈原悲鳴無奈的身影,往江邊走去結束生命。
 
       從詞人在文字的技巧上,我們可以看到古典文學的句法與內涵,這也是填詞人黃霑對屈原的文學精神的致敬及追憶。中國文學裡的以文章來明心志的傳統,是文學家屈原的影響,所以〈昂首向天唱〉的整首歌詞除了屈原的愛國精神,更暗含君臣之義的精神,那是輔佐與勇於諫言的責任與義務。那也是一份臣子之道義精神與家國同存亡的精神,特別是將山河淪陷、國家興亡的重擔看待如自己的生命。
 
       「離騷傾盡哀九歌,獨取天問清腔,風骨吐傲氣兮,心魄生香」歌詞的後半闕以風骨的文人精神成為屈原另一個精神象徵。詞人的筆下一再地呈現屈原的香草美人、文人提倡的風骨精神,可以看到詞人黃霑對屈原人格精神的讚譽,更可以推測詞人想要以屈原的精神去感染年輕人對國家的承擔與熱情。〈昂首向天唱〉是詞人黃霑獨特對屈原的精神與文學傳統對國家民族的負擔,有強烈的與古人呼應和附和。屈原,一個在文學跟史學上舉足輕重的歷史人物,〈昂首向天唱〉裡融合了其愛國、擇善固執、忠義之臣的特色,對於電視劇的主題曲有教育及感化的功能。

       〈昂首向天唱〉在詞人黃霑深厚的文學素養背景下,沒有一般流行歌曲的俗套表現,更因為詞人對屈原人生的歷練及性格有深入的了解,讓這首歌詞發揮了最大的感染力,更使得原本的屈原平面形象栩栩如生的重現種人的眼前,而屈原的精神全方位地展現在後人的眼前。


﹝1﹞屈原〈維基百科〉:〈http//zh.wikipedia.org/zh-tw/%E5%B1%88%E5%8E/9F
﹝2﹞屈原〈維基百科〉:〈http://zh.wikipedia.org/zh-tw/%E5%B1%88%E5%8E/9F
﹝3﹞吳旻旻:《香草美人文學傳統》(台北:里仁書局,2006),頁71